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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换青山 花甲槿正荣

2019-08-03

新华社西安7月28日电 宁夏固原云雾山区,绿意盎然。

64岁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水土保持研究所教授程积民将手轻轻从草丛中拂过,就像抚摸孩子的头发。

这里曾经“山是和尚头,沟里没水流,耕种山梁峁,刮风浮土跑”。恶劣的自然条件,使贫穷就像《西游记》中妖精手里的“捆仙锁”,人们越想挣脱,就越被它紧紧束缚。

程积民用40年的朴素坚守,解决了黄土高原林草地建设分区、退化草地恢复、恢复草地利用等关键理论与技术难题。他主持的研究成果在宁夏、陕西、甘肃、山西、内蒙古等省(区)示范推广,创造了500多亿元的经济效益,带动30余万贫困户脱贫。

今天的云雾山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贫困的帽子和恶劣的生态,逐渐消失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初心:把青春献给需要我的地方

择一事,惠众生。从事基础学科研究的程积民说,自己有一颗“平凡的初心”。

40年前,云雾山区并不像名字那般美好。那时,程积民从大学毕业,分配到位于陕西杨陵的水土保持研究所,像家人期望的一样,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1979年夏,参加工作不久的程积民随所里的老师们到云雾山考察,踩着羊肠小道走遍了云雾山周边沟峁塬梁的旮旮旯旯。一天,科考组在野外吃晚饭时狂风大作、黄沙漫天,等大家拿开遮挡双目的手一看,带来的馒头和咸菜已经覆盖了一层黄土。

那顿“沙土饭”,改变了程积民的人生选择,激起了他改变黄土地贫瘠状况的强烈愿望。

走村入户时,程积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每天日上三竿,不少群众还都躺在炕上,少有人出门。

“一问才知道,原来农户家穷得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这种情况当时在云雾山区比较普遍。”程积民说。看到当地群众望天喝水、孩子上不起学、没有医疗保障的状况,他心里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痛楚。

生态环境恶劣使当地土地贫瘠,土地贫瘠又让农民广种薄收,家无余粮令群众加大开荒和放牧面积,开荒和放牧又加剧了生态环境的恶化。贫困,仿佛是云雾山区祖祖辈辈逃脱不了的“诅咒”,靠天吃饭的日子,仿佛永远望不到头。

“我无法忘记,即便家里可能都没有隔夜粮了,当地群众见到我们时,有一个饼还要分半个给我们吃。”看到老乡们的热情和淳朴,同样出身于陕西蒲城农村的程积民晚上一个人悄悄地躲在角落,抹起了眼泪。

“为什么这里不能像我上学时去过的南方一样风景秀丽、山清水秀?我一定要在这里开展研究工作,改造这里的荒山秃岭。”程积民在日记中写道,“搞农业科学研究不就是要改善群众生活吗?我想把青春献给这片最需要我的地方。”

他和导师邹厚远商量后决定,向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府申请,在云雾山区设立一个观测点,长期观测并试验恢复黄土高原上的植被,通过改变当地植被和小气候,带动当地脱贫。

申请很快得到批复,同时在宁夏的科学技术大会上引起不小的轰动。从此,程积民将他的心留在了固原。

扎根:将科学论文写在黄土高原

“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理工科出身的程积民很喜欢《平凡的世界》里的这句话。

从公元7世纪到20世纪前半叶,黄土高原有记载的大旱灾就达236次。这里的生态之苦在上世纪几乎达到了顶点。

如何恢复黄土高原地区的生态,全世界的学者们一直都有分歧和争议。有些学者认为,黄土高原生态不可逆,一经退化就很难再恢复;还有人执念于在裸露的黄土上造林,死一批、再种一批,再死,再种……程积民没有受限于这些做法和观点,而是希望从自己的科学实践中找到答案。

在年降雨量只有430毫米的黄土高原核心区,种什么?怎么种?程积民的科学试验和推广首先要面对的是世俗观念。

程积民在观测点附近找到了一个山头,尝试使用“封山”的方法进行对比试验观测。很快,他发现没有任何人工活动的地区,草的密度比其他地区高出一倍。有了三年左右的数据,程积民团队决定向当地政府申请,扩大封山面积。

封山禁牧,这个话题对于祖祖辈辈在山上放牧、人口占当地总数一半的回族群众来说,乍听起来无异于“灭顶之灾”。

“怎么能放任这样一个人胡闹?”不少人提出了质疑。

常年在保护区工作的固原市原州区寨科乡蔡川村村民杨启来说:“当时好多干部群众都在骂我,说我胳膊肘朝外拐。我作为本地人都这样被人抱怨,程老师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程积民想去村民家解释自己的工作,却经常吃闭门羹。为表示愤懑和抗议,村民们甚至偷盗程积民放在山上的仪表和仪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有日本同行来云雾山考察后诚恳地告诫程积民,想要在这里恢复生态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们甚至怀疑云雾山区曾是中国试验核弹的地方……不过这些“内忧外患”、冷嘲热讽,都没能将这个脸上写满坚毅的人击倒。

程积民说:“人活着,就得随时准备经受挑战与磨难。”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1982年,观测点升级为保护区,程积民团队逐渐扩大自己的试验区面积。为了让老百姓接受自己的试验方法,程积民挨家挨户地频繁登门造访,一次不行去两次,两次不行去三次、四次。

“慢慢地,有老百姓开门让我进屋了。再后来,村民给我们泡茶了、甚至做饭了,他们逐渐开始接受我们了。”当群众的观念开始转变的时候,程积民开始谋划改变当地长期以来自然放牧的生产模式。

针对当地每年降水较集中、容易造成土壤流失的情况,程积民对植被覆盖度低于30%的山头采用灌草立体配置技术,就像南方的茶园一样,用一条条柠条带给山系“围脖”,梯次减缓暴雨中地表径流的流速,防止水土流失;对植被覆盖度高于30%的山头,保护区采用自然封禁的方式恢复植被。

如今保护区水土流失面积由每年每平方公里的5000多立方米,减少到现在不到1000立方米。保护区的面积也从最初的3.5万亩,扩大到20万亩,由他创造的灌草立体配置新技术,推广到黄土高原100多万亩土地上。

从杨陵到云雾山有380多公里的路程,其中一半还是山路。在交通落后的年代,程积民需要先坐班车到西安,从西安坐班车到固原,再从固原搭车到乡里,从乡里找车去云雾山,去一趟需要两三天时间。就是这样的路,晕车的程积民平均每年要往返云雾山十几次,扎在点上工作180多天。至今,他已经跑了600多个来回,行程50万公里以上。他用无悔的青春将论文写在了黄土高原的腹地,初步解答了如何在黄土高原恢复生态的难题。

“科学家就要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程积民说,“群众的需要就是我们研究的动力,农业科学家的论文就应该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在突破重重技术难关后,程积民团队在黄土高原上恢复的天然草地和灌草配置基地很快突破百万公顷。

坚守:40年让贫困山区“换了人间”

如何通过恢复生态撬动村民脱贫?在1989年当地生态初步恢复后,程积民帮助当地打破贫困“诅咒”的攻坚战只算攻克了第一个堡垒。

与我国另外三大高原不同,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不像是一马平川的地方,一个地方只放一个微型气象站就行。”程积民的学生刘建说,“黄土高原得在山头的阴坡、阳坡和山顶上各放一个,因为不同地方的小环境有很大差异,这样才能测得相对客观准确的数据。另外,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看着很近,但要绕过去路途很远。”

在程积民开始驻扎云雾山的年月里,根本没有如今先进的测量设备。每天,他都要手握一把温度计、湿度计等设备,将其插在不同山头的不同采样点上,然后循环往复地“巡山”,跟踪记录采样点每小时的气温、湿度等变化情况。背着干粮,戴着草帽,每天在外工作12个小时,行走路程超过15公里,这已经成为程积民的工作常态。晚上回到站里,他还要就着煤油灯整理数据,经常工作到后半夜,被煤油灯熏黑了脸。

为了提高农户收入,程积民分析土壤结构,研究推出人工草料种植技术,改春播为秋播,使人工草料产量从最初的亩产300公斤干草,发展到亩产1.1吨。他还通过试验研究,为牲畜精心配置了饲料,这种饲料中,云雾山区的天然草、人工草、玉米秸秆和油渣以5:2:1:1的比例配比,基本保证当地农户每户能蓄养3至5头牛、20只羊,每年每户创收超过4万元。

40年中,程积民扎根在云雾山区的时间有近20年,从青春焕发到年逾花甲,他成了固原市的“荣誉市民”。而云雾山也从过去冰雹多发、“一场大风从春刮到冬”的贫瘠之地,变成了国家自然保护区和风景区。群众的生活也从过去单纯依靠畜牧业,逐步走上了草料、果树种植和畜牧业多种产业脱贫致富的道路。

“他把天都改变了,把地都感动了!”当地干部群众这样评价这位朴素的科学家。

如今,固原市原州区寨科乡蔡川村村民海波看着自家羊圈中的80多只羊,笑意写在脸上。海波采用程积民研究的规模化放牧与舍饲结合养殖技术,现在每年有50多只羊出栏,收入超过5万元。除了告别了贫困,海波还供女儿上大学,两个儿子也即将迈入大学校门。

在同样位于云雾山区的寨科乡弯掌村,38岁的村民杨学虎这几天正欣喜地盼望着家里的5头母牛尽快产下小牛犊。除了养牛,他还种植了红梅杏、草莓等水果。“过去每天感觉天上下土一样,现在我的家乡空气清新,山头上绿意盎然,生态好了,水分涵养住了,也为我们种植一些经济灌木甚至林木提供了可能。”杨学虎说。

据不完全统计,程积民团队的相关研究成果在宁夏、陕西、甘肃等省区自然恢复植被面积、人工草地种植面积和灌草配置基地面积均超百万亩,带动30万贫困户脱贫。据中国农科院经济研究所测算,从1989年至今,程积民团队累计创造经济效益超过521亿元。

平凡:做群众身边的一颗“长芒草”

“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程积民说,甘守平凡,默默奉献,让自己这一辈子有满满的幸福感。

他也有遗憾和愧疚:1987年的一天,他在山沟里接到家人3天前发来的电报——“儿子严重发烧,速回!”他慌了,给家里拨电话时,双手都在颤抖。在得知孩子已经退烧并即将出院后,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痛哭。

还有一次,他回家发现老母亲正在从楼下往家里搬蜂窝煤球。“200多公斤的煤,母亲分批往5楼搬,看到她佝偻的背影、吃力的步伐和脸上豆大的汗珠,我觉得特别对不起家人。”

上世纪90年代,全国的科研经费一度紧张,但程积民觉得每年在云雾山的定期观察不能偏废,如果观测年出现断档,那么整体数据的科学价值就会严重下降。他自费从每年仅4万余元的全家收入中掏出3万余元补贴团队,不给儿子买新玩具,几年不给妻子添置新衣裳,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才有了近40年持续不断的黄土高原气象、土壤方面的珍贵数据。

鉴于程积民取得的成绩,组织上打算提拔程积民回到水土保持研究所内工作,也被程积民拒绝了。他不想坐在办公室里,黄土地、云雾山,那里才是他心灵的归宿。

在云雾山2000多种植物中,程积民最喜欢“长芒草”。这种草耐旱、耐寒、耐瘠薄、耐牲畜践踏啃食。等到生态恢复的时候,这种不起眼的草便“隐藏”在植被中,没有山花绚烂,没有白蒿显眼,这像极了低调且不善言谈的程积民:40年完整的草地试验资料,全世界都找不出几份,然而程积民总是能大度地与团队甚至是业内学者共享。

“长芒草”繁殖能力强,程积民对深山的坚守如今也有了众多传承人。他们中曾有人冒雪上山做试验,汽车翻到沟里去,伤愈后继续坚持在一线。更多年轻人像40年前的程积民那样,踏上了探索自然奥秘、造福百姓的漫漫征程。

“我甚至希望自己百年后还能再继续关注着云雾山的变化。40年的时间太短暂,我想看看再过60年这里是什么样子。”程积民说。(新华社记者沈虹冰、姚友明)

(责编:张佳妍(实习生)、袁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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